夜已深，柳清客料想庄子寻大概已经看到桌上的字条，算算时辰，柳清复也应该已经离开。他站在琅苑门口，迟迟不肯进去。这里，他曾经来过的。
他忽然想起早晨去给白玉婵请安时的情景。——
柳清客早早起床，就去了南苑。
白玉婵正握着一柄小剪刀，面前摆着一盆半人多高的梅树。横枝斜出，火红的梅花开得正盛。
“这么早还没用膳吧？婉儿，去准备。”
一旁垂目站着的小丫鬟应声退下。
柳清客年少起经常外出游历，极少在家。但凡在家里，每日都会来请安。像今天这么早，的确不多见。
白玉婵见他似乎心不在焉，放下剪刀，净手，这才招呼他过来坐下。
“雪落那丫头聪明懂事，灵力也有突破，这次出行听说你父亲他也派了不少护卫，应该无碍。”
柳清客一愣，明白白玉婵错以为他在为此烦心，不好解释，只好点点头。
闷头坐了好一阵，忍不住问她：“母亲，复弟他……他那么喜欢金色，莫非只是因我那句话？”
白玉婵这才知道，原来他烦心的是柳清复。想到四岁的孩童便无所畏惧地昂着头，倔强地看她。她忽然觉得，如果一直瞒着柳清客，两兄弟的隔阂就不会消除，如今倒不如坦白直言。
“你们两个相差十一个月，说来也巧，江南少雪，偏偏你们两个出生那日都是漫天大雪。那年冬天，你跪在雪地里，你可还记得？那时候的你啊真倔强，可复儿如你一般，也是那样。——
我记得，把你从雪里抱回房间，你就开始发烧，烧了两天，怎么也不退。复儿急得直哭。后来，看你退烧，他别提多高兴了。你知道，他问我什么吗？”
柳清客淡淡地问：“问什么？”
“他问，哥哥不愿意的事，如果他去做，是不是哥哥就不会挨罚了。”
柳清客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。
“我告诉他，哥哥宁愿挨打都不肯做，若他去做，哥哥是会责怪他的。可他说，责怪不疼，只要哥哥不要再受罚。”
白玉婵抬头看着柳清客：“客儿，他一语成谶。你终于还是发现了，你果然责怪他。”
“娘亲……”
白玉婵抬手拭去泪痕。
柳清客终于明白，他之前的每一句责怪都是利刃，他倒是很想问问柳清复，责怪真的不疼吗？是他伤了柳清复的心。
柳清客抬头看看月亮，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门板。今日，咱们两兄弟就各归各位。
与此同时，在落仙宗的后山，黑雾紧紧追着柳清复。
“你别跑了，今晚你就是我的食物。哈哈哈！”
柳清复猜到一个可能，柳鸣鸢算准了所有人的心思，只怕此刻柳清客正在琊苑门口。他必须去阻止，因为就算柳清客放弃自己的原则，柳清复也不可能变回从前那个阳光少年。
可这黑雾着实难缠，怎么也甩不掉。
柳清客可不知柳清复此刻正处于危险之中，终于下定决心推开门，径直走了进去。
这间暗室，仍是如十几年前一般黑暗，只是空气中的血腥味更重了。四岁的柳清复就是在这里第一次杀弃灵，第一次夺丹，那时候的他该多绝望多痛苦啊。
这里，就是柳清复十几年来夺丹修炼的地方。这里，就是把柳清复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地狱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柳鸣鸢的眼里射出精光。
柳清客恨这里，更恨眼前这个男人。
“你说过，只要我肯来这里，你就放过复弟。”
“只是来可不够。”说着，柳鸣鸢丢一把匕首给他，“夺丹，从此做落仙宗的主人，凡事以宗族利益为上。我便答应你，放过柳清复。”
柳清客犹豫地看一眼匕首，半信半疑：“我能相信你吗？”
“你可以不信，我会送上柳清复的人头。……何必呢，都是父子，我不会为难他。再说，你们两个的资质天差地别，当年我就看出来了。这么多年，你得到的好处够多了。”
“既然你从一开始就这样想，为何还要让他修炼这么多年？”柳清客愤愤不平。
“夺丹最忌讳心不静。你那时反抗得太过激烈，强行逼迫你，只怕会损伤筋脉。……他倒是坚韧，什么苦都肯吃。可惜，资质太差。客儿，封印之地只怕要出事，一旦里面的弃灵破封印而出，天下大乱。落仙宗现在都还没有问神境，到时候如何保住宗门？就算不为别人想，你娘亲，你弟弟呢？他们的死活，你也不管了？”
柳鸣鸢说得对。柳清客明白，从庄子寻和苏晓墨的话里，封印之地的确囚禁着不少灵力高深的弃灵。
他慢慢捡起匕首，顺着柳鸣鸢的目光，他转身看到一个蹲在角落里的人。一个男人，毛茸茸的耳朵，绿色的眼睛，眼泪流了一脸。
他慢慢走过去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弃灵。
“求求你，别杀我……”
那弃灵哭着求饶，像极了那时候的柳清复。那时，他刚刚发现柳清复在夺丹，他训斥：“你就那么想当宗主？就那么赢我？用这种方式得到的，我说出来都嫌脏！”
听了这话的柳清复，还是个少年。他不辩驳，只是咬着嘴唇哭。
“别怕。”
黑暗中，柳清客喃喃自语。也不知是安抚弃灵，还是让自己的手别一直抖。抑或，是想穿过十几年的时空，去安慰那个弱小无助的小复儿。
“别怕。哈哈哈。”黑雾终于紧紧缠住柳清复，“吸人精血的过程是美妙的，放心，我一定慢慢品尝。”
“啊——”
柳清复终于压抑不住痛苦地吼了出来。
柳清客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红色，哭着笑了。
弟弟，你自由了。
从今日起，换哥哥护你……
柳清复的身体慢慢干瘪，眼睛渐渐失去神采。
哥，对不起，我还是没能守住纯净的自己。
幸好，我守住了你……
天边的阳光冲破云雾，大地上瞬间被涂上了一层金色。
这光好温暖，像哥哥的怀抱……
